1958年江西省余江县消灭了血吸虫,闻讯后毛泽东主席激动得彻夜未眠,欣然写下不朽篇章《七律(二首)送瘟神》。仅仅一个县消灭了血吸虫就让主席如此激动,可见肆虐了数千年的血吸虫病是多么难防难治。也正是从那时起,中国真正的血吸虫病科研开始了。湖南曾是血吸虫病的“重灾区”,有一个叫李岳生的血防人,与同道携手和这个“ 华佗无奈”的小虫较量了三十年有余,取得的成绩令世界瞩目。
《红旗》下的英语书
1973年,刚从湖南医学院毕业的李岳生分到湖南省血吸虫病防治研究所。“有女莫嫁血防郎,一年四季守空房。有朝一日郎回家,端起脚盆洗衣裳。”这个在当时广为流传的民谣是血防人生活的真实反映。
“当时我也不安于做血防人,但是我想要跳出这一行,只能靠‘知识改变命运’,于是我开始偷偷地学英语。在那个强调政治的年代,除了工作,所里经常组织政治学习,我没有时间学英语,于是我在《红旗》杂志下面放了英语书。我还记得,当我递交入党申请书后,当时的党支部郭副书记正儿八经找我谈话说,‘有人反映,政治学习时,
你上面放的是《红旗》杂志,底下看的是英语书,这就要不得哦。’”忆起往事,李岳生爽朗地笑了起来。
“到疫区查螺灭螺,湖洲烂泥里走成了‘泥腿子’,人家找地方休息去了,我顾不上休息,找个清净的地方席地一坐,从兜里掏出了英语资料看起来。”说起那时学英语的经历,李岳生仿佛不觉得艰难。单身职工宿舍的同事都知道他有一台小收音机从不离手,跟着“空中英语”学口语,甚至背英语字典这种土方法也被他用上了。
老所长周达人很喜欢这个好学的小伙子,好几次外出学习的机会“幸运”地落到了他头上:1975年去中山学院学习寄生虫学,1981年参加四川医学院卫生统计研究班,1984年进修外语半年,1991年去巴西进修。有人抱怨领导“偏心”,周达人硬邦邦地顶了回去:“你们谁有李岳生这样发狠,也去学!”一时间所里勤学苦练蔚然成风。
这时他的英语已相当熟练,他可以轻松地跳槽,然而此时的他了解了血防,更爱上了这份“苦差事”,他不想走了。
周达人告诉记者:上世纪80年代外国专家来所里办培训班,要请上海专家做翻译,前几年在上海举办的血吸虫病国际学术会议,卫生部都请李岳生担任现场同期翻译。
病人是他心头永远的痛
33年来,李岳生和同事们不屈不挠地和“瘟神”斗争。
当时有个笑话,说4个晚期血吸虫病人一起打扑克不用桌子,为啥?四个大肚子围拢来就是桌子了。这种黑色幽默让李岳生很心痛。
血吸虫病从感染到晚期要经过一二十年的时间,李岳生告诉记者,晚期血吸虫病人劳动力丧失,甚至会丢掉性命。早发现早治疗,效果相当好,很多悲剧完全可以避免。但过去湖南很多农场和农村,人们对这种病似乎没当回事儿,卫生意识缺乏和生活的压力使很多人甚至被反复感染。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血防人去农村调查条件很艰苦,“吃住在当地的卫生所或农户家,喝水要到一两里外的河里去挑,撒上漂白粉简单地消消毒,就喝了。吃的是一餐两分钱的菜。”经常和李岳生一道下乡的何永康说,“1996年6月,我和李岳生到临湘、沅江等地搞防治,前后20多天,做了近两千人的粪检。当时天气出奇得热,睡觉时我们躲在蚊帐里,热!把头伸出来,蚊子又多又厉害,只好用报纸盖着头睡,蚊子一叫我们就赶紧把头缩进去,可是已经晚了,蚊子早就叮上了。”
因病致贫、因贫致病,很多个家庭总也走不出恶性循环,病人的遭遇唤起李岳生强烈的同情心和责任感。在岳阳君山区柳林镇调查时,李岳生见到了一位黄姓晚血病人,家里仅有两间破茅棚,两个孩子上学,妻子智障。李岳生二话没说掏出了两百元钱。
今年元月,从安乡来的紧急求助电话让李岳生揪心:一位晚血病人生命垂危,急需救治!李岳生向附属医院邓院长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把病人救活!医务人员当天将病人从数百公里外接来,病人满肚子都是消化液和腹水,十分危急。第二天,医院紧急为他实行了胃穿孔修补术,李岳生打了好几个电话给邓院长,详细询问病人情况,又特意到病房看望了他。病人转危为安,李岳生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熟悉李岳生的人都说,33年来,李岳生从一名普通的血防工作人员到一位国际上享有盛名的权威专家、肩负血防重任的业务领导,他的生活、身份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有一点从来没有改变过,那就是他对湖区群众始终如一的关心,对这片土地挥之不去的眷恋。
国际讲坛上的中国小个子
1989年初,改革开放让人们有些跃跃欲试。
时任科教科科长的李岳生偶然得到一张纸:世界卫生组织的课题招标指南。他连夜组织专家开会,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大家推出了李岳生和吴昭武教授的两个课题,开始了向国外的首次单独申报。
两个月后,国外来信了,第一轮入围了。
又过了3个月,还剩下8份,他们的两份也在其中。
主办方邀请研究者到荷兰莱登市参加课题竞标。
7月22日下午7点,李岳生只身前往欧洲。
中国人首次出现在血吸虫病防治国际论坛,这位瘦瘦的矮个子年轻人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与会30多人,就他一个中国人,“举目无亲”的李岳生明白,他有个致命的弱点:英语口语不行,人家说快了他也听不懂。24日上午,他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加上手势比划完成了和专家的交流。他寻思下午的答辩一定得找人帮忙,于是瞄准了瑞士热带病研究所流行病室主任泰勒博士,这位热情的欧洲青年非常乐意。
会议给每个课题20分钟,果不其然,报告部分还算顺利,答辩开始时李岳生应对自如,接着一位苏丹专家又快又长的发问,让他一下子觉得“头都大了”,他努力让自己镇定,幽默地说,“这个问题请我的‘律师’泰勒博士回答。”在大家友善的笑声中,泰勒言简意赅地陈述了中国专家的观点。就这样,答辩在“中外友好”的气氛中圆满完成了。
后来他们得知,这次会议最终决定了4份课题中标,而第一次走出国门的中国血防专家取得了“百分百”的胜利,两个课题共获得32万多美元的课题经费,千里湘湖开始吸引了国际专家的眼球。
一批国际专家从此与李岳生和他的血防所结下不解之缘,国际合作从此一发不可收拾。2002年以来,他们先后与瑞士、法国等国5所大学或科研机构建立科技合作关系,申请到了7项较大的国际科研合作课题,国外到账科研课题经费1299万元。大量优秀论文在国际学术刊物频频发表,与澳大利亚昆士兰医学研究所合作的“日本血吸虫再感染与人体获得性免疫关系研究”的课题,就发表了论文22篇,其中17篇在国外刊物发表,有13篇被SCI收录,2004年该项目分别获中华医学科技成果奖和湖南省科技进步奖。
“厅直单位中血防所离省会最远,却距世界最近。”湖南省卫生厅厅长刘家望这样评价这个“偏居一隅”的研究所。
从树袋熊的故乡到八百里洞庭
2001年,澳大利亚昆士兰省首府布里斯班。
在这个树袋熊的故乡,春天是最迷人的季节。在著名的昆士兰大学医学研究所担任研究助理的何晓林却有一肚子的心事。接连好多天来,刚获得昆士兰大学博士学位和年度优秀博士生殊荣的丈夫李岳生总拉着她出来散步,散步时总“漫不经心”地谈到一个话题:博士学成后在哪里工作?
当时的李岳生在学术上已颇有建树,美国、新西兰等多家著名的研究机构向他抛出了“绣球”,李岳生找出各种理由一一否决了。妻子何晓林认为这不用讨论,极为器重李岳生的导师也认为他申请的澳大利亚高级研究官员职位指日可待,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工作。“留在澳大利亚吧。这里有你的事业,有你自己的实验室。”妻子打心眼里喜欢这座气候宜人的美丽城市,的确,除了优越的研究条件,澳大利亚提供给他们的物质条件也极为优厚。
“这儿虽好,可我就是放不下血防所,我还是想回去搞几年。”
这个想法让这对20年没红过脸的夫妇第一次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从内心来说,李岳生始终觉得对妻子亏欠太多,为了支持丈夫的事业,这位曾经是单位业务骨干的B超医生,放弃了很多发展机会,承担起家庭的重担。巴西进修那年,妻子得了胆囊炎,怕丈夫担心,她赶在丈夫回国前一个月悄悄地把手术做了。李岳生来澳大利亚攻读博士后,导师也安排何晓林在李岳生的实验室协助工作,惟一的儿子也在澳大利亚上大学,这种日子何晓林很满足。选择回国,意味着一家人从此又是聚少离多。
最终,李岳生提出“三年之约”,回国好好为血防所干三年,三年之后再好好“补偿”家人。何晓林无可奈何,“我知道,你的心早就飞回去了。”
导师DonMcManus极力反对,拗不过李岳生的再三坚持,他诚恳地“让步”:“回去工作好搞就呆久一点,不好搞就马上回来。”
说起当年的选择,李岳生的回答让记者心头一热,“回去喝一杯谷酒也比在国外喝威士忌强”。
从澳大利亚回来,恰逢一次高规格的国际学术会议在上海召开,李岳生应邀参会,会后,凭借他的国际影响,征得湖南省卫生厅批准后,李岳生一次邀请了包括WHO、美国、法国、瑞士等10个国家或国际组织的15名专家、官员到湖南洞庭湖血吸虫病流行区考察,并在所里举行了学术报告会。据知情人透露,至少有两项国际课题的合作意向是在这次“民间”学术活动中酝酿产生的。
“不会要钱”的所长
2004年5月,全国血防工作会在岳阳召开,国务院副总理吴仪对湖南省血吸虫病防治所给予赞扬,并对李岳生主持的科研项目“晚期血吸虫病肝纤维化易感基因鉴定与调控功能的研究”极为关注。
这项研究课题属于国际尖端课题。李岳生介绍,5年内,将破译晚期血吸虫病易感基因,预测谁容易演变为晚期血吸虫病患者,血防部门就能大面积筛查那些易感人群,提醒他们及早防治,这样将大大降低晚期血吸虫病的发病率,为国家节约大量血防经费。
“课题还有什么困难?”吴仪极为关注。
“主要是设备问题,有些标本要拿到国外去做。”
“需要多少钱?”
“300万。”
吴仪副总理笑着向随行人员强调“300万!”
省里一些领导都说李岳生申报得太少了。正式申报时,所里有人建议报个千把万,李岳生坚决不肯。经费很快到位了,科技部解决科研经费100万元,财政部解决设备经费330万元。
也有人说李岳生还不会花钱。因为工作需要,他经常要去布里斯班,自从发现一条中转航线后,李岳生就再没有坐过香港的直飞航班,“多转一趟飞机,少了一千多块钱,还省了香港住一晚的费用”,而他去北京出差也经常是坐硬卧。很多人说他“抠门”,李岳生总是一笑置之。
科学的事情来不得半点水分
李岳生很随和,没架子。“他刚买一包烟,‘见者有份’,一下子就发完了,没烟了又马上问你要。”老同事何教授向记者揭他老底。但如果科研出了岔子,李岳生“六亲不认”,他要求每一个人都认真对待每一个课题、每一组数据,自己更是带好头。
有一次李岳生和外国专家到血防点上,要调查已治血吸虫病人从初次治疗到最后一次治疗的前后变化,当地的血防站长为凑足人数拉来几个新病人,李岳生询问检查时有的就露出了破绽。
李岳生火了:“这些病人要我检查,我保证认真检查,不收一分钱!但科研的事情来不得半点水分!”
站长脸涨得通红。瞧出了一些端倪的外国专家露出了笑容。
做晚期血吸虫病的基因遗传的流行病学调查时,有一个基层血防站为了图省事,把一些隔代的病例、同父异母的病例都报了上来,李岳生毫不含糊地打了回去。
“老李是有名的专家,很多事他完全可以交给助手做,”君山区血防站站长说,“可老李就喜欢自讨苦吃。有回调查长江大堤加固后对疫情的影响,为了不增加我们的负担,到了堤上他才通知我带路。下雨,路上净是泥,他的皮鞋都踩烂了,还一跤绊倒在烂泥里。”
湖南湘阴、汨罗等地盛行端午节划龙舟,这个风俗却让血防专家们头疼不已,2005年的龙舟事件就把他们着实折腾了一番。
6月4日,湘阴农民自发组织11支龙舟队进行了4天龙舟赛。赛后,群众反映龙舟赛人员有发热现象,担心感染了急性血吸虫病。10月,血防专家进行暗访,发现群众恐慌情绪很大。
12月3日,正是隆冬,老北风吹得人骨头痛。刚从北京出差回来的李岳生带着10多名专家再次来到湘阴,分为4组,挨家挨户上门走访,了解参与人员在集训、比赛期间是否搽防护油,皮肤是否红痒、起疹子,赛后是否发热,以及服药的详细情况,还在当地仔细查阅相关资料。两三天中走访了129名队员,家属约400人,发现有5例发热者,但不属于急性血吸虫病暴发流行,消除了群众顾虑。
从湘阴回来,李岳生病了20多天,持续39℃高烧。他一边打吊针,一边坚持工作。好几天难受得睡不了觉,医生只好给他吊脑复康。他还不忘和身边的工作人员一个个达成“协议”,千万不要告诉远在国外的妻子。
会当专家也要会当所长
从澳大利亚回国不久,李岳生被湖南省卫生厅任命为血防所副所长,一年后担任所长。李岳生觉得研究学问他在行,可让他搞行政真是“赶鸭子上架”,但面对培养了他几十年的血防所,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为单位的腾飞尽心尽力。
李岳生接手时正是所里最困难的时候,建设附属医院欠下一大笔钱,账上有一天只剩下两万元,职工人心不稳。朋友劝他,“衣服要穿布的,官要当副的,血防所的家不好当啊!”
李岳生没有胆怯,他团结所党委一班人,力推所务公开,创建民主和谐的工作氛围,几年时间所里还清了绝大部分欠债,固定资产每年以20%的速度递增,职工收入也慢慢好起来。血防所连续两年在全省卫生厅系统单位综合考评中名列前茅。
“在血防所搞科研很幸运,”防治技术管理部主任彭先平乐滋滋地说,“老李对于科研人才的培养极为看重。连续几年,人均都有10万元以上的科研经费,这个水平和大专院校相比都算很不错的了。2005年全所20项在研课题全都完成了科研及推广任务,国家863重点项目‘晚期血吸虫病肝纤维化易感(致病)基因的鉴定与分析’通过了国家级验收并获得了很高的评价。凝聚了几代血防人心血的《血吸虫病临床诊断与治疗》也即将付印。”
李岳生的“拿国外的钱,培养了咱们自己的人”的工作方法广为业内人士称道。
2004年开展“耕牛在血吸虫病传播中的作用研究”课题时,近3个月的现场调查和资料分析中,始终有昆士兰大学的研究人员参加,国外专家科学的思维方式、严谨的工作作风让所里的年轻人耳濡目染,英语交流水平也有了明显提高。
“放飞锻炼”也是李岳生培养人才的方法之一,“把年轻人送到国外学习,翅膀练硬了再回来。”李岳生进一步向我解释,“2002年开始与法国合作开展‘洞庭湖区晚期血吸虫病遗传基因调控的研究’,课题组派4位中青年科研人员到法国国立卫生与健康研究院进行为期两三个月的学习,其中一位同时在该院攻读博士学位。一批国外博士慕名而来,也为我们的‘双向交流’丰富了内涵,今年我就带了三位国外博士生。”
“培养一批能和国际接轨的过硬人才,让洞庭湖区防治血吸虫病工作走在世界前列。”李岳生对今后工作的目标非常明确。
记者深知,这不仅是几代血防人的心愿,也承载着千百万湖区人沉甸甸的希望。 本版图片由湖南省血吸虫病防治所提供
■李岳生小档案
医学博士,现任湖南省血吸虫病防治所所长、世界卫生组织湖区血吸虫病防治研究合作中心主任。2001年在澳大利亚完成博士学业后,他毅然放弃国外舒适的环境和优厚的待遇,积极投身于祖国的公共卫生研究和血防事业,在血吸虫病防治工作中取得了突出成绩。2005年,作为第一位中国大陆科学家,获得由美国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院(HHMI)授予的“传染病和寄生虫病”国际研究学者奖。
■采访后记
在洞庭湖畔的岳阳采访李岳生,我忽然对范仲淹的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有了更深的体味和理解,也许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李岳生来说,他对这句话会有着属于自己更多的体验。那天,岳阳下了一场罕见的春雪,雪后的洞庭湖真的很美。我想,如果消灭了血吸虫,洞庭湖区的人民,一定比这雪后的洞庭更美。也许到那时,李岳生才会记起他和妻子之间的约定(右图为李岳生夫妇)。

二○○四年五月,全国血防工作会议在岳阳召开,国务院副总理吴仪对湖南省血吸虫病防治所的工作给予赞扬。图为吴仪在该所参观。





